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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工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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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“没想到老了,国家还想着给发生活费呢,我也算有退休工资了,现在的政策太好啊!”,几年来,提起每月发到手中的养老保险金,耄耋之年的母亲,总是乐呵呵地说。看着母亲舒心的笑容,我想,这份微薄的“工资”,虽然来得晚了一点,于老母亲而言,却增添了她老人家的一份安心、一份自信、一份期待,于我们儿女而言,老人的快乐总是件家中喜事。
      斗转星移,沧海桑田,改革开放的洪流推动中国的高速发展,老百姓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。特别是近十年来,许多惠民政策落地,让老百姓受益,享受生活的美好。
      母亲出生于上世纪30年代,经历同代人所经历过的三年自然灾害和物资极其贫匮的年代,一生没有正式工作单位的母亲,勤快、会持家,但她念叨得最多是“以后我老了,只能靠你爸爸的退休工资生活了 ”,至今想来,那种没有保障的安全感,曾经让她多么惶恐。
      因为多种原因,年轻时的母亲错过几次进厂和招工的机会。40多年前,由于家中变故,她心爱的长子因病去世,在巨大的悲伤之路舍弃熟悉的土地和亲朋,随着父亲进城成为没有土地、没有固定经济收入的一名职工家属。
      但因为周边有电厂、矿区,又有时得到单位的照顾,她与职工家属们一起,为了补贴家用,经常接一些如熬油打砂铺路、卸沥青油桶、背水泥上下车等等繁重的临时工活路。为了做工方便,母亲还不舍地剪掉她钟爱多年的两根大辫子。即使付出大量的劳动力,但她们的收入也比正式工的少许多,并且,还得忍受一些冷言冷语和危险。记得我小学三年级的一天下午放学回家,走进单位院子,就见大人们脸色沉重地在窃窃私语,不一会我就知道是母亲们一帮家属在从矿务局回来的路上遭遇车祸,她们搭乘的一辆东风车侧翻了,所幸没有人受到重伤,但当时吓得我蹲在地上不一声不吭,见到母亲安然回家,淡淡地对父亲说没有事时,我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。
      现在细思,那时的母亲,比我现在还年轻许多,每天却为一家老小的生活操碎了心。
      记得我还在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,家属们接到一桩抢修电厂公路和修建电厂学校地基的活路,包干工期是3个多月。时间紧,强度大,但因为单价出得比以往的高,对家属们来说,是件难得的“美差”,谁也不想放弃。
      因为电厂每天的排放,四周仿佛都是一层黑灰,甚至整个街道和我们的家属院。当时,已进入初夏,天气很热了,母亲们手持十字镐、洋铲、手推车,挖煤砂补路、填空地,除了运砂车是惟一的“机械”,其余全是人工劳作,脸上经常是一层汗水、一层黑灰。
      参加劳动的二十多个妇女家属,都能吃苦,为了体现分配公平,两个人一组,并按照完成量评定“一、二、三级工”,用来核定每天的工资;晚上的加班“夜战”,要到12点才收工,工资另算。
      当时,母亲要背着才几个月大的小妹干活,许多人怕她拖后腿,不愿意和她搭档。母亲一直都有股不服输的劲头,她说,我自己干,做多少算多少。另一个叫罗孃的家属就主动说要和母亲一个组。母亲清晰地回忆说,“那些煤砂密硬得很,难得挖松,一洋镐挖下去,经常只是个白点点”,“挖好后,还要自己装上车”,“我们俩个经常是10分钟上一车砂,一直是一级工,再加上晚上‘夜战’,有的人做了几天就不来了,我们一直坚持做,工资比其他人的高”,母亲经常自豪地回忆说。
      有一天晚上,因为父亲有急事,我背着小妹找母亲给她喂奶。离家只一公里多的公路,但沿途没有人家户,小妹清脆的哭声回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,让我第一次感到空寂和害怕,直到远远看见灯光下忙碌的一群身影,才舒了一口气。但那片因四周漆黑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灯光下,挖砂、铲砂、上车,一个个忙碌着不说话的人、一张张流着汗水的脸,至今仍然隽刻在我心中。
      即使这样,母亲每天深夜回家后,还要为我们洗干净衣服才肯休息......
      这次母亲领到工资后,托人找票、花了一百多元买了台缝纫机,是我们家第一台“高档家具”,也成为母亲缝补衣物的好帮手。
      亲自体验母亲临时工的辛苦,是在我上高中的时候。
      记得高一暑假里的一天,因为一车临时来的炸药要进仓库,当时多种原因,院子里许多家属们都不再做临时工了,只有母亲一人去做。我就自告奋勇地要去帮她,想当然地认为这点活是难不倒自己。
      谁知,那看上去体积很小的一箱炸药,一上背就差点把我压趴下去。从公路到小山上的库房,大约五十米的距离,有石梯、有坡路,两趟下来,感觉如千斤压背,小腿累得直打哆嗦。母亲不忍心,就一直催促我休息,但想到自己能背一箱,母亲就可少背一箱。于是,忍住如“山”的重量,咬着牙,步履蹒跚往前走......老母亲至今提起此事,仍充满歉疚。
      而我,不时回想,年轻时的母亲,可曾有过手头宽松、舒心的日子。
      八十年代初期,县城里做生意的多了起来,院子里许多家属也纷纷“下海”,有做服装生意的、有做皮鞋生意的、有开杂货店的。那些孃孃们经常给母亲说,做点小生意比做临时工好太多,又不用受气。母亲心动了,但父亲说,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行了,现在街上这么乱,做生意怕是管不了家里,等你挣了几个钱,可娃娃们没有学好有哪样意思”就打消她的念头。
      家属院里学校、离街上都较远,性格谨小慎微的父亲不放心是有道理的,但母亲后来一生气就埋怨父亲说,“前怕狼后怕虎,一样都不敢做,让娃娃们过得很苦”。父亲却只是笑笑不说话。
      闲不住的母亲又和几个家属合伙开了间生产面条、打粑粑等加工作坊,生意不错,但每天脸上、身上又变成白扑扑的了。我初中住校,每次从学校回来,最喜欢跑进去呆一会,在一堆用来包面条的报纸陪伴下,我就边看报边安静看着母亲忙去忙来的......母亲的汗水没有白流,后来,我们家也渐渐添置了黑白电视机、双桶洗衣机,还有让我在小伙伴中值得骄傲的第一台收录机,那是母亲让我能更好地学英语而花150元买的。
      随着女儿们陆续考上学校,走上工作岗位,完成母亲一直以来“管它工作好不好,只要有个固定工作,不求人”的愿望。当然,母亲至今最后悔的一件事,就是曾坚持让最爱读书、成绩不错的二妹读技工学校。
      没有工作单位,无退休工资,一直是母亲的“心结”,她老是说自己到吃得做不动的年龄,就要靠儿女养老了,“唉,要给你们增加负担喽”,她总是叹息。
      进入晚年的母亲,生活上有女儿们的赡养和依靠老父亲不多的退休金,但我仍然会察觉母亲偶尔的不安,因为她会时常说,现在的机会太好了,只要人勤快,吃得苦,就不会饿死,可惜自己老了,没出息了之类。母亲一生勤快和爱整洁,即使现在已是八十岁了,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拖地、抹桌子;我们回到家,她都要坚持自己做饭做菜,每当看见儿孙们把她的拿手菜一扫而光,比她自己吃还高兴。
      几年前,已七十多岁的母亲得知自己可以办理社保、领取养老金的消息时,非常兴奋。因要先补交一笔数目不小的现金,许多与她一般年龄的老人都主动放弃了;但我们对母亲说,办吧,只要您高兴就行。
      办理过程中,因需要出具母亲曾从事过长期临时工的相关证明材料。在热心人的帮助下,找出一张张发黄的计价单时,让母亲觉得自己以前的劳动得到一种认可和尊重。她自豪地对我说,不是每个人都能办的,人家要看你以前做过工作没有呢。所以,不识文化的老母亲内心认定这份养老保险金就是自己的“退休工资”。
      有人说,这点养老金太少了嘛,有什么稀奇哦;但母亲说,无论多少,都是国家想得周到,自己也可以减轻点儿女们的负担了。但我理解这份微薄的“退休工资”,对一生勤劳的老母亲的来说,更是一种记忆、是一份温暖。
      近十年来,父母生活的城市似乎每天都在发生巨大变化,街道越来越漂亮,公园、湿地不断增多,空气越来越好。母亲最愉快的事是每天与父亲到附近的公园、水城河畔走走、与街坊邻居拉家常,节假日和周末时,在女儿、女婿们的陪伴下,到周边郊游、赏花,像小孩子一样经常玩得不想回家。母亲经常和她的老姐妹们感叹,以前哪里会想到今天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哟。
      每当看到母亲悄悄地把零花钱塞进孙儿孙女们手中,并重复着说“这是婆婆自己的钱,给你们用,婆婆高兴呢”,那洋溢出来的喜悦和舒展的笑容,让我仿佛看到母亲的岁月,感受她源自内心的另一种获得感、幸福感, 是一代人的缩影。(陈文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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